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施诗 李依农
近期，美国司法部对美联储主席杰罗姆·鲍威尔启动刑事调查，引发外界对美联储独立性的担忧。与此同时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屡次呼吁美联储大幅降息，试图通过更宽松的货币政策刺激经济增长。然而，在通胀仍高企、经济环境复杂多变的背景下，贸然降息可能带来的风险难以估量。
面对这种政治与政策交织的复杂局面，美联储前票委、费城联邦储备银行前行长Patrick Harker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独家专访时指出，美联储的独立性是保障政策有效性和经济稳定的关键。他强调，任何针对美联储的外部施压都是危险的行为，可能削弱央行独立性、影响其决策效果，甚至在全球经济层面产生连锁影响。在他看来，保持独立性不仅关乎美联储自身的政策执行，也对美国经济及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至关重要。
Harker还提醒，当前美国经济面临多重挑战：通胀长期停留在3%左右，住房成本和医疗保健支出仍居高不下，劳动市场整体呈现停滞。在这样的环境下，盲目追求短期刺激，尤其是通过大幅降息，不仅无法解决结构性问题，反而可能埋下更大风险。
当前阶段并不合适大幅降息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特朗普呼吁大幅降息，如何看待这一主张？
Patrick Harker: 在当前阶段，这并不是一项合适的政策。这样做只会进一步刺激通胀，而我们需要的是采取相反方向的措施，即推动通胀回落、加以抑制。
挑战美联储独立性是一种危险行为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面对来自特朗普的巨大压力，美联储将如何保持其独立性？
Patrick Harker: 美联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体系，也是全球范围内较为特殊的中央银行体系。举例来说，我曾担任一家联邦储备银行的行长，但并非是由总统任命的政府雇员，而是由董事会所任命。正因如此，我在很大程度上能够与政治因素保持距离。
总体而言，美联储在制度上具备一定的政治独立性，尤其能够避免日常政治层面的干预，而这是恰当且必要的。中央银行往往需要采取一些并不受欢迎的举措，例如在通胀过高时提高利率，而公众通常并不乐见利率上升。因此，维护这种独立性对美国而言至关重要；同时，鉴于美联储在全球经济体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，这种独立性对世界而言同样具有重要意义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我们看到司法部已发起刑事调查，针对美联储以及美联储主席鲍威尔。你如何看待这件事？
Patrick Harker: 这种做法是非常错误的。在我看来，鲍威尔主席并没有做错什么，因为我也听了相关的证词。其次，我认为以这种方式向美联储施压是非常危险的，因为这直接冲击了美联储的独立性，我会尽我所能去维护这种独立性。
通胀顽固仍是当前主要担忧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看起来通胀似乎在缓解，但仍高于目标水平。如何看待当前美国的通胀形势？
Patrick Harker: 目前，通胀率基本维持在3%左右，可以说“卡”在这一水平。其中一部分源于关税的传导效应，这种影响最终会逐步减弱，并使得通胀回落。
但与此同时，也存在一些较为顽固的通胀因素，主要体现在美国的住房成本上，而住房成本居高不下背后有多方面原因。此外，医疗保健成本也出现了相当明显的上涨。
因此，在当前情况下，除非美联储采取相应的政策行动，否则我并不认为通胀率会在短期内显著下降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你是否看到有迹象表明通胀更顽固了？
Patrick Harker: 我确实认为当前的通胀具有较强的持续性，这正是我所担忧的。
美联储始终肩负着“充分就业”和“物价稳定”这两项使命，需要在二者之间进行权衡，关键在于如何把握这种平衡。
在当前阶段，我认为通胀问题的权重应高于就业目标。美国劳动力市场在逐步降温，但同时通胀长期停留在3%左右，而美联储又未能兑现将通胀控制在2%左右的目标承诺，那么在我看来，后者将构成更为严重的问题。
政策前景受多重不确定性影响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实际上我们也看到了最新的就业报告。这份报告传递了哪些信号？
Patrick Harker: 如果深入分析这些数据背后的结构性变化，就会发现，真正的就业增长几乎全部集中在医疗保健和政府服务领域。制造业就业实际上已经出现下降，而其他行业既没有明显增长，也没有明显下滑。
因此，整体来看，劳动力市场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停滞状态——如果将仍在持续扩张的医疗保健行业剔除在外。医疗保健领域之所以保持增长，部分原因在于像我这样属于“婴儿潮一代”的人群正在陆续步入退休阶段。我们这一代退休人口对医疗服务的需求不断增加，从而推高了整个医疗体系的需求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2026年，哪些关键因素将改变通胀前景？
Patrick Harker: 其中一部分因素在于关税传导效应究竟会持续多久，而这最终取决于关税政策本身。正如大家所了解的，关税政策变化相当频繁，如果进一步加征关税，可能会推高通胀。目前这一点仍然存在不确定性。
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是住房成本。美国总统也曾表示，希望在这一领域采取行动。但在美国，住房问题本身极为复杂，因为许多住房政策并不由联邦政府掌控，而是由州和地方政府负责。因此，总统在短期内实际上很难对住房成本产生直接而明显的影响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那么关税呢？
Patrick Harker: 关于关税问题，我们看到相关政策频繁反复调整。在这种情况下，通胀走势，尤其是关税传导效应所带来的通胀影响，变得难以预测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如何看待美联储在2026年的政策走向？
Patrick Harker: 从经济预测调查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“点阵图”来看，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成员给出的政策路径预测显示，今年可能会有一次降息。相比之下，市场普遍预期会有两次降息。
我个人目前更倾向于可能“降息一次”的判断，但并不是在即将到来的这次会议上，美联储应该会选择在最近的议息会议上按兵不动。
眼下，经济面临着诸多不确定性，美联储同样处在不确定环境之中，因此更合适的做法是再观望一段时间，让部分不确定性逐步得到消化和明朗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美联储今年将迎来新任主席，这将如何改变美联储的政策？
Patrick Harker: 确实会有一些变化，但可能不会太过剧烈。由于涉及主席更替，外界往往认为这将带来重大变化，但实际上，委员会中的大多数成员仍将继续留任，而且美联储本身是一个集体决策机构。
因此，尽管美联储主席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，但这种影响并非绝对。主席并不能完全按照个人意愿行事，因为最终的政策决定来自委员会的集体判断，而不是某一个人的个人决定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从全球视角来看，美联储降息将对其他经济体和资本市场产生什么影响？
Patrick Harker: 因国家而异。总体而言，降息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增加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，希望以此刺激美国经济，并带动全球经济。但在全球范围内，还有许多其他因素在起作用，因此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。
全球经济需要政策稳定与信任合作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如何展望美国经济在2026年的表现？
Patrick Harker: 我认为美国经济将表现尚可，谈不上会很好，但应该还算稳健。
目前支撑经济的主要动力是对人工智能的投资，以及配套的数据中心建设。如果剔除这些因素，整体经济增长并不明显。因此，美国经济并不算强劲，但我也不认为当前面临较高的衰退风险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今年哪些国家或地区将推动全球增长？
Patrick Harker: 我认为全球来看，亚洲的增长潜力尤为巨大。但同时，各方或多或少都面临一定风险，主要原因在于美国政策总在不断变化。我认为，各方真正希望看到的，是政策层面的稳定性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对今年全球经济的展望如何？
Patrick Harker: 如果参考经合组织的预测，他们已经下调了经济增长预期，我认为这是合理的，但整体仍将保持增长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世界面临诸多挑战，主要风险是什么？
Patrick Harker: 风险非常多。如果退一步来看，我们面临的最大风险在于彼此之间缺乏信任。
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一体化的全球体系中，每个国家都有自身的多样性和不同观点，但当我们学会合作时，大家都会受益。当然，我们也会竞争，而且应该竞争。竞争能够激发创造力和创新力，推动事物向前发展，但这种竞争不应走向互相制约、束缚行动的地步。
我曾有一位上司常说一句话：“没有摩擦就没有前进力。”他的意思是，适度的摩擦和冲突是可以接受的，因为它会迫使你把事情做好；但摩擦过多，一切都会陷入僵局，最终停滞。
当前的风险就在于，如果彼此之间的不信任愈演愈烈，可能会导致全球事务陷入停滞。从长期来看，这对所有人都没有益处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那么如何增强彼此之间的信任？
Patrick Harker: 我认为，可以从商界领袖之间的直接对话开始。商界领袖或许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推动这方面的进程。因为不同群体有着各自的视角和激励机制，而商业界本身就具备动力去寻找合作的方式，他们将在这一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。
《全球财经连线》：在这个问题上中美双方可以做些什么？
Patrick Harker: 正如此前提到的，我认为定期推动商界领袖之间的交流，是探索具体合作路径的一种有效方式。
Chief Producer: Zhao Haijian
Supervising Producer: Shi Shi
Editor: He Jia
Reporter: Shi Shi, Li Yinong, Yang Yula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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